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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2月03日

羚羊小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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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庞  羽

我启程。我到哪里去。我要到杀害我的人群中去。有人砍去了我的头颅,有人烹煮了我的手。杀人者从来不遑多让。在刀剑下,我们更要学习诗歌。学习春的繁芜,学习雪的荒凉。神启在我们脊柱上,各自相间而视。

天暗了,月涌出,像水影裹挟的鱼钩。我移动时有风,白色的风,神迹般的风。所有抵达都暗藏真相。在我背后,走远的是森林大学校门。暮色那方,黑的,银的,沉默的车。所有沉默都说出了真相。一辆金黄的出租车,挑着一担夜色,缓缓地匀住,暄暄地静了。我攥着拉杆,三步两行,羽绒服的貂毛领搔着耳垂,一扑一扑,一耸一耸。一带闪着银光的轨迹暗下去了。我拍打着出租车的玻璃,看到了杀人者之一。

月晕,星光,霓虹。柠檬色的臂膀,绯红的血细胞,鼠海豚般的银色脊背。出租车载着玄色的道,芥色的意绪,豆色的往事种种,汩汩地向前。前方闪着零丁的红粉,大概只是一个弹指的时间,车刹住了。一弹指等于二十瞬间,一瞬间等于二十念。反之,二十弹指等于一罗预,二十罗预等于一须臾。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。由此可见,我在构建了共在,秒针将宫殿夷为平野。我蜷紧了身子。窗外悬着伏特加般的清亮,那是遥远的宇宙所在。司机斑马轧低了身子,还有28秒。他回头瞥了我一眼。常见的金边眼镜,细洁的眼,顺绰的鼻梁,厚厚的皮毛,像黑白的云垛子:“放假了?”

我的喉咙喑哑一声,闪进无边的夜色里,欣欣然踅足回来,踏着嘴唇。很短促,像镀了金的回旋镖,抹了疼。我咳嗽起来。舌头是爱谎话的,牙齿却抵挡着所有不真实。我卷起舌头,如同鲸鱼交媾:“今年放假挺早的。”

出租车猛然潽了出去。油油的绿,忽醒忽盹,忽颤忽明,巍巍地捋过车顶。几辆电瓶车跃过去,纤薄的大弧,像暂缓的嘴角。我轻轻后靠,两个肩胛骨戳着椅背。车轮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,斜裁了灰色的地面。车身燥起了一股热气,前窗蒙上一层白色透明布。

“考上森林大学不容易啊,”司机斑马开了腔,“我儿子还小。等长大了,也考这个学校。多远我都开车去接他。”

“挺好。”咽、腭、舌、齿、唇、鼻腔、鼻窦、胸腔,一一过滤,只剩下两个字。

司机斑马沉默下去,出租车平稳地滑行。转过这个弯道,是一条长长的直路。一眼望穿,终点是一座座果褐色、镶了蓝边的山脉。九乡河这个地区,多山,多霾,多舛。橘色的车灯照出了杂乱悬浮的尘埃。我弯曲了脊柱,把重心落在了椅背上。总有理由相信,我们存在的星球也是尘埃。月亮岌岌地半缀在空中,山脉流淌着烁白的脓。

也是过了许久,我的眼才稍稍撑了一寸。这不是那条路。九乡河的山,从没有过如此多的名字。司机斑马的后脑勺开始产卵,红的白的花的蛾子,扑棱棱飞出来,餍住了我的嘴。我感到窒息。周身一片阒静,听得见血滴坠下的声音。这边是山,那边是山,哪边都是山。车门是锁住的。疙疙瘩瘩的山路,偶尔闪过一截霜白的蒲草。昏黄的车灯照着,直到掣在路头。灯也熄了,出租车停止了颤抖。斑马转身下了车。我被一双马蹄拖出来。“揉一揉才好。”他说着,蹄子伸入了我的胸口。我哼哧地喘着气,刚要言语,就被他按住了脖子。刚开始疼,后来脑壳热得慌,血液涌顶,双手渐冷。我的眼睛凸出来,胡乱伸缩着。血管的嘶鸣声。突然,他的蹄子松弛下来,柔软下来。我如沉底般,拼命寻找着氧气,却听得呲啦一声,我成了母体中的赤子。

一道亮。司机斑马猛地拍了拍车铃。我的肩胛骨依然戳着椅背。窗外,山峦成了沉默的脚后跟,乜斜着,觳觫着。橙色的光汇成了茫茫的河。

“抢道就算了,他妈还远光?”司机斑马肆骂着,一阵讥嗔。

像是天地颠倒,我从水里掉落出来。心脏恍若熔炉,舔噬着,回旋着,一扑猛焰,訇訇然灼了自己的身,兀自黑了,卷了。

“师傅,”我的声音往前方皲裂开去,拇指搓着食指,搓圆了一个簸箕,搓破了一个斗。“师傅你走的是哪里?”

前面的车定了,后面的车响起了喇叭。司机斑马转过头,前车的橙色后灯,照亮了他的半张脸。黑白相间中,右眉毛是深色,左眉浅淡,左脸砑光跃金,右脸熹微,眼镜一边黯然,一边光艳。他是看着我的。他看着我的时候,像看着无边的云。云往少里走,云往多里走,茱萸粉,蟹壳青,秋香黄,梅子染。它从不往格局里去,却遮住了所有能直达的地方。

“姑娘,”他撮起了嗓子,“老道不能走啊,今天周末呢。这儿是玄武大道,快。”

我审时度势地笑了起来,把脸上的云都笑散了。窗外的山峦掠过一只椋鸟,硕大的翅膀好似宇宙里恒久的悲哀。

“现在交通不行啊。就在上周,有个小鹿搭我的车,最后一班6点20,硬是没赶上,最后给了我300块,一路赶回扬州去。你说说,路就这么大,车越来越多。每家几口,每口一辆车,这还得了。我就和你说那高速上……”

司机斑马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。我的肩胛骨塌陷在椅背上,全身的肉也蓄了满满的热。我本来要离开这里的。现在我还在。有时候我不在的地方,往往长留着昔日的容颜。仅存的暮色消竭,弥留着一点残光。黄昏是紫檀色的,夜晚是藏蓝色的。黄昏是属于绒毛的,夜晚是属于天鹅绒的。每当我们渐次睡去,上帝都会把一切分解,重组。我见到的司机斑马,也是我最后见到的司机斑马。

离6点半还有一刻钟,我关上了出租车的门。司机斑马驾驶着他的眼镜,开离了我的生命。行李箱嗡嗡地响着,几道光来回穿梭。进了车站门,买了车票,过了安检,去了厕所,一切顺水推舟,心安理得。检票员喊起来了。气味浑浊的客车,生着幽幽的亮。动物们捏着小纸片,水一样地入了胃,等着夜的消化。今我与他我,恰如参与商。

客车满足地“吭哧”一声,啴啴地动了。我抚着手里的包,沉静得无以名状。车顶灯昏昏然暗了,车窗拓印出困倦的我。我伸展四肢,像是身体发了芽。皮毛满溢着弧光,随着车动而忽闪不绝。我想去触摸窗外的我。而那个我,鼻尖脂白,双手膽红,眼里长满了淤青。一个激灵,我撇过了头,身体沉沉地压在车窗上。窗帘捂在我的毛发上,像鸽踏、像珠落,一腔春水脉脉流。

不久,我剪开了双眼。兴许是在上课时喝多了咖啡,连闭眼都觉得别扭。我正了正身子,尽量不去看自己的影。一丛一丛的树,层层叠叠的星,对面的来车道,驰过一沓沓的车。时间穿梭在空间里,空间以无尽容的姿态,成为了主宰的王。更远的远处,亮着暧昧的光。此时东风压倒了西风,彼时河西转回了河东。世相龃龉,难得始终。一间一间的广告牌,像栉齿状物,等待着自己的飞翔。弯弯的月,倒是亮着白垩的飞尘。

“喂?”一个浓重卷舌头的音节吸引了我的注意。像是苹果裹着甜腻的糖浆,菠萝包着厚实的奶油。甜品总让人感到愉快。还记得小时候的蒸蛋糕,里面各种馅料。草莓味比橙子味更胜一筹。幼儿园期末考,母亲给了我一包蛋糕,让我送给班主任。我在门口徘徊。她一出门,我三手两脚地逃了去。蛋糕掉在了地上。我恨上了草莓。

一道亮。红色卡车开着远光灯,冉冉逶迤。行道树倏忽地、悄然地、翠到深处去了。也是因为这短暂的翠微,三千年的白猿悲鸣了一夜。

“你在哪?”卷舌头又发话了。

也算平常对话吧。窗外的黑深深浅浅,远处亮着工业的橘色光芒,像硕大肥美的鲸骨裙,更正着光车骏马,日暮月霁。我只是长方形里的一个点,长方形只是阡陌纵横的一个尖,夜色不会为之刺痛,我们却会为之头破血流。

“羚羊小姐在哪里?”

月光忽地亮了,天地森森的白骨光。我偎在车座,脑海里千万个动物,就叫小明吧。你是小明,他是小明,谁都是小明。赵小明拿了我的尺,钱小明吃了我的便当,孙小明踩烂了我的书包,李小明给我一个吻。这么多小明爱着我,那么多小明离开我。天上月是意中人,当事者是身外客。还有很多小刚,小红,小丽,他们有的从北向南走,有的从南向北走,有的开着水又放着水,有的抛着硬币做游戏。谁不身在此处,又活在别处呢。

“什么?你还没见到羚羊小姐?”卷舌头呖呖地颤了起来。我听得出他的愤怒。我们这一辈子,要等的东西多呢。出生了等说话,说话了等走路,走路了等上学,上学了等毕业,毕业了等工作,工作了等结婚,结婚了等生子,生子了等说话,说话了等走路……有的人在明亮处等,等来了心之所指。有的人在废墟里等,等来了全然溃败。羚羊小姐等不到,算什么。

“你是在沙洲角?附近看过没?”

我家有三幅地图。世界,中国,江苏。沙洲角在哪里,我从未瞥见。我情愿它是一座孤岛。蓝色的海,青色的树。往日在沙滩上逆行,玄色的道,芥色的意绪,豆色的往事种种,随着它倒回水中,长出触角,长出腮,长出腹足,长出背鳍。一切重回混沌,重回温柔。我相信,沙洲角有这样的魔力。我相信。

“还是联系不到她?”卷舌头啜起了鼻子,嗓音随势伏倒,“哦。好,你先再联系联系,打听打听。我等你电话。”

车内鸦没鹊静。前面座位闪着光。一道一道车流,毫无声响地呲过去。倦有时,怨有时,恒常有时。我的脊背钻出羽毛,抚慰着日象万千。这个世界多一个羚羊,可能就少一个小明。有的成比例增长,有的等差数列兑减,可确之凿凿于,平衡常在,物我相持。

“什么?没消息?”手机一声震动,卷舌头又贸贸然翘出了墙头。“你和我老实讲,羚羊小姐怎么和你联系的?有没有告诉你干什么去了?”

我的手指湿了,胳膊肘湿了,胸膛湿了,浑身回到了水里。关于“干什么去”,我思考了小半辈子。也许我可以飞,也许我可以烧杀抢掠,也许我可以活得亮堂。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。我必须是我。我无数次地想起那双手,想起草莓蛋糕。奶白色,莓子红。绵软,柔滑,缎一般,锦与绸,无毛的肌骨。他说他爱我。爱是什么?他说爱是揉,是抚,是丝丝缕缕的褪去,是藤与果的深入。我如海底帆,月下影,万亩草原中央深深的窟窿。若要见我,只有下坠。我走在南与北,我走在日与夜,却不能停下。阳光是无数只手,它剥开我,它进入我,它说我的心肝脾肺,是世间难得的小可爱。

“好,你别慌。”卷舌头的声调平稳下来。我在黑暗中估摸他的样子。应该是大象。鼻子不会太长。老虎的声音不是这样。蓝褐色的皮肤,自有沟壑。眼睛不大不小,小眼奸,大眼憨。挺鼻阔嘴。脖子有点粗。热带动物,他的声音里有雨林丛生。寒带的动物,声音清绝,脆润。有小胡须,剃掉了,一排酥嫩嫩的青,遥看也无。他有一双大手,大手。

“我跟你说,要是羚羊小姐找不到,你也逃不了干系。”卷舌头突然抛出一句狠话。我心一凛。这些年,我也有过朋友。我也尝试走出去。20岁那年,我和我朋友去了北京。北京多好,长城,天安门,故宫,每个动物都是和和气气的。我们定了酒店。夜里,烟花尽。我们披着一身的银月,笑里走。回到房间,她说她下楼买泡面去。她一去就是好久。门外有大动静。一只鬣狗攥着她的头发,往楼梯口拖。她抱着旁观者的脚,哭着说不认识鬣狗。鬣狗说,他们是家事。她在哭闹,我掩上了门。我背靠着木门,大口喘着气。我看见他的手了,硕大,有力,骨节突出,说一不二。我惊惧,我恐慌。我看见一万头牛跪倒在地,一万头羊走向屠刀。窗户没有关严,帘子鼓动,一会儿像我们,一会儿像他们。门外发生了什么,我无暇顾及。那一刻,我只关心自身的存亡。也许我该打开窗子。也许我该飞。

(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