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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7月12日

石头巷的邹先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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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陆泉根 

弯曲幽深的石头巷,住着近二十户人家。巷子北头的两进旧房子,主人是邹先生。

退休前的邹先生是一名教师,乡下人喊“老师”为“先生”,邹先生就是邹老师。邹先生曾负责小学教师的中师函授,是老师们的老师,有段时间,同事喊他“先生的先生”。

邹先生高中毕业,本来已经考上大学,分数还不低,家庭成份拖了后腿。邹先生的家庭成份是富农,祖上做买卖,开蛋行,贩鸭蛋卖,腌制的咸鸭蛋味好油多,最远销到镇江。

上不了大学,邹先生便做了一名代课教师——在乡下教复式班,一个班几个年级。教复式班的邹先生吃了不少苦,但没有白吃——他从代课教师变成民办教师,又从民办教师变成公办教师。邹先生教数学。他最大的本事是让枯燥的数字变得有趣,把课堂和生活联系起来,这就好比菜肴加了“油盐酱醋”,滋味便出来了。学生喜欢他,他也喜欢学生。一位姓石的男学生,聪慧无比,班上的数学尖子,一段时间没有地方住,硬生生地在邹先生的床上挤了一个月。

同事们喜欢邹先生。不少在他手上拿到中师文凭的老师,转了正,分糖散烟,这个时候的邹先生总是笑嘻嘻的,比自己当初转正还高兴。有一年评职称,小学里只有一个中级职称指标,一位教师符合要求,学校初审通过后,唯一的一张表格却被这位老师填错了。表格废了,邹先生比这位教师还着急,踏着自行车,冒着小雨,硬是去邻近的乡镇学校找来一份空闲的。当时的邹先生是分管教学的副校长。问起他为什么这么卖力,邹先生笑笑:他是我教函授时的学生,评上去,我脸上也有光彩啊。

退了休,邹先生把余热发挥在巷子里。邻居家信任他,出远门,喜欢把钥匙挂在他家。巷里有婆媳斗嘴,夫妻闹矛盾的,也喜欢来找他评理。邹先生总是放下手里的书报,听人家一五一十地讲故事。故事完了,是非曲直邹先生心里也就有了数。有了数的邹先生会把一碗水端得平平的,当然也告诫来人,有理也得让人,毕竟,家庭的和谐最重要。

有位姓张的老头,家境贫寒,嗜酒如命。老头的儿子混得不好,常常顾不了父亲。每年春节前,老人差钱用,常来请邹先生写信,写给他外省的妹妹。邹先生每次都以张老头的口吻写,聊一些家长里短的琐屑之事,却能激起张家妹妹的共鸣。接到信后的妹妹,总是很快给哥哥寄来几百元钱。邹先生吩咐张老头,少喝酒,省着花,初一过了还有十五呢。巷子里有一户以炸油条为生的人家,姓张,因为生病生意做不成,吃饭成了问题,邹先生知道后,送去了两百元。

巷里有人买卖房屋,交易谈妥,往往请邹先生写房契。写完后,新房主得请写契人吃上一顿,邹先生总是推三阻四。邹先生家的房屋年代久远,推倒重砌的时候,屋后的女主人开始喋喋不休:“不许高”“多留点滴水”……邻居把原来邹先生家的平房高度做了标记。房屋砌成,高度不仅没有增加,根基还朝前缩了两砖。有邻居替邹先生不平,为他叫屈。邹先生摆摆手:她家(后面的邻居)天井太小,我家的天井大,让一点也无妨,都是邻居嘛。

巷子里有一户人家,搬到闹市区,屋子常年空着。炎炎夏日,房屋忽然冒起火来,一时浓烟升腾,巷里人慌作一团。七十多岁的邹先生镇定自若,先是吩咐人打了火警电话,再通知镇供电所掐断电源,最后和一群吃瓜群众拎水灭火。市里面的消防队很快赶到,火势终于被控制。这个时候,邹先生却不见了踪影:他溜到巷头的商店,拎来了两扎矿泉水。

邹先生的母亲是几年前去世的,96岁,算是古镇的寿星了。老太太为人善良,遇见人笑嘻嘻的。邹先生对母亲非常孝敬,从不赌钱的他,常常陪着母亲打麻将。邹先生家里的高低厨上搁着一块“五好家庭”奖牌,是镇政府授予的。

闲下来,邹先生喜欢看书读报,家里有一本没了封面的《世说新语》,他翻了好几遍。这本书以“德行”为首,记述了周子居、黄叔度、陈太丘等东晋士族阶层美好道德品行。虽然,邹先生是个小人物,但一言一行,让人看到了源远流长的德行传统。某种意义上,邹先生自己就是一部巷子里的《世说新语》。